中世纪星空下

ISBN13: 9787575303323
标题: 中世纪星空下
作者: 包慧怡
出版年: 2025

动物寓言集中动物分类、物种起源和象征寓意的叙述,很大程度依赖词源学——确切地说是伪装成词源知识的类比和联想。这两种思维方式也是中世纪人心智大厦的两块重要基石。譬如,抄本764这样解释母猪名字的来源:“母猪的拉丁文叫作sus,是因为它‘拱出’(subigat)食物来,也就是挖开土地觅食……它吸食秽物,在泥里打滚,弄得满身污水。”进而得出在道德寓意上贬损母猪的合理性:“贺拉斯说它是‘泥巴爱好者’。母猪象征有罪之人、不洁净之人和异教徒。”针对猫则说:“这种动物被称为‘捕鼠兽’,因为它杀老鼠,常用的名字是‘猫’……猫(catus)是希腊词‘狡猾’的意思。”在一本产自法国的动物寓言集中,作者却将猫的名字与清洁派(cathares)异端联想起来,得出“猫来自地狱,连夜从事异端活动,或者参加黑弥撒和魔法集会”的结论。老鼠没有被归入四足动物大类,更别提寓言集写作时代尚不存在的啮齿类,而是被大部分中世纪作者归入虫类,抄本764的解释是,它们“也诞生于土地中的湿气……肝脏随满月膨胀,随月亏萎缩”。14世纪意大利方济各会修士鄂多立克游历亚洲归来后记载,印度的老鼠和狗一样大,并且大象畏惧老鼠——鄂多立克看见的或许是印度随处可见的象头神伽内什(Ganesh)端坐在老鼠宝座上的神像。这并不妨碍寓言集画家们经过进一步联想,将猫、鼠、象合并入互相追逐的画面中。更多时候,老鼠被画得与黄鼠狼、狐狸或水獭相差无几,我们只有凭借叼在它口中的奶酪或正在捕食它的猫来判断其“鼠性”。

假如你觉得这些血淋淋的护书诅咒不符合中世纪教会忍耐、宽恕、爱邻如己等普世伦理准则,想想缮写士们恶劣的工作环境(采光差、文具劣、容错率低、工时长、工资低或干脆没有)和他们为誊抄并装饰一册手抄本付出的艰辛努力,或许多少能理解他们为何选择了手中唯一的武器,即“词语”本身,来捍卫自己的劳动成果和所属社区的知识之源。
一位腰酸背痛的缮写士曾在页边信手涂下如下此句:“(誊抄)熄灭眼中之光,压弯背脊,挤碎内脏和肋骨,给肾脏带去剧痛,给整个身体带去疲惫。”有鉴于此,任何破坏书籍者,不仅仅是人类,都会遭到缮写士们的痛斥。比如以老鼠为代表的啮齿类动物,其危害不仅是叼走桌上的奶酪残渣那么简单,老鼠会啃坏珍贵的抄本,打翻墨水,污染书籍,吓到缮写士们并使其笔误——在羊皮或牛皮抄本上订正错误可不像今天用橡皮擦去除铅笔字迹,或用修正液涂去钢笔字迹那么便捷,矿物颜料制成的墨水一旦从羽毛笔尖端渗入纤维深处,必须用小刀刮去表层的墨迹,方可再用新的字迹覆盖。所以针对老鼠的“护书诅咒”同样层出不穷,比如一部今藏布拉格神父会博物馆的12世纪抄本中就画着缮写士希尔德伯特高举拳头赶老鼠的生动一幕,羊皮在他面前以(想象中的)福音圣兽狮子为支架的缮写台上摊开,上面的拉丁文诅咒大意为:最可恶的耗子,总是惹我冒火,愿上帝毁灭你!
虽然中世纪修道院中常会养猫灭鼠,但猫自身也不是省油的灯,老鼠闯的一切祸猫都能闯,还可能在未完成的抄本上留下沾满墨水的脚印。一位在1420年工作的荷兰缮写士发现自己抄了一半的羊皮夜里被猫尿了,只好把剩下的半页留空,画上一只猫咪和两根直指尿渍的手指,添上这段针对全体猫儿的马后炮护书诅咒:“此处留白并非文本缺失,而是因为一只猫夜里在这里撒尿。诅咒那只在德温特的夜里尿脏本书的恶猫,也为此诅咒其他许多猫!下次一定当心,别把书摊开在猫晚上出没的地方。”

中世纪人对嗅觉的态度是模棱两可的,一方面觉得嗅觉对动物比对人更重要,比如多明我会修士博韦的梵尚就在13世纪百科全书《巨镜》(Speculum Maius)中意味深长地指出:人类在睡梦中没有嗅觉感受。这种陈述可以在文学作品和圣徒传中找到无数反例。另一方面,多数中世纪城镇的物理环境决定了嗅觉体验——主要是臭味——在人类日常经验中无处不在:密闭逼仄的木结构建筑、排污设施的匮乏、鱼市肉市下水市、各种蒸蒸日上的新兴手工业释放出的同样蒸蒸日上的异味……由于香味是那么罕见,它被赋予至高的道德和神学价值也就不足为怪了。
嗅觉的神学价值植根于圣经经文本身。《出埃及记》中上帝对圣坛上焚何种香、如何焚香有巨细无遗的教导:“亚伦在坛上要烧馨香料作的香,每早晨他收拾灯的时候,要烧这香。黄昏点灯的时候,他要在耶和华面前烧这香,作为世世代代常烧的香。在这坛上不可奉上异样的香,不可献燔祭、素祭,也不可浇上奠祭。”(30:7—9)唯有馨香料(incensum suave fraglans,直译为散发甜味的香料)配得上圣坛,同样带香味的肉、谷物、酒则不够格。此后上帝又教摩西调制圣膏:“你要取上品的香料,就是流质的没药五百舍客勒,香肉桂一半,就是二百五十舍客勒,菖蒲二百五十舍客勒,桂皮五百舍客勒,都按着圣所的平,又取橄榄油一欣,按作香之法,调和作成圣膏油。要用这膏油抹会幕和法柜。”(30:23—6)这种膏油仅为膏立上帝的祭司而保留,为圣中之圣(sanctum sanctorum),任何其他人若制作或使用都要被处死。又教摩西磨制香粉:“你要取馨香的香料,就是拿他弗、施喜列、喜利比拿,这馨香的香料和净乳香,各样要一般大的分量。你要用这些加上盐,按作香之法,作成清净圣洁的香,这香要取点捣得极细,放在会幕内法柜前,我要在那里与你相会。”(30:34—6)这种香粉的功用后来在《利未记》中有所解释,上帝嘱咐亚伦“拿香炉,从耶和华面前的坛上盛满火炭,又拿一捧捣细的香料,都带入幔子内,在耶和华面前,把香放在火上,使香的烟云遮掩法柜上的施恩座,免得他死亡”(16:12—3)——肉胎凡躯不能见神,焚香可以起到屏障的作用,为祭司“缓冲”上帝的在场。